东昌府清河县有一富户，姓金，名守财，字聚之。其祖上原是走街串巷的货郎，靠着克扣斤两、以次充好，竟也攒下偌大家业。传到金守财这一代，家中已有良田百顷，铺面二十余间，可他却比祖辈更加吝啬。
每日五更天，金守财必亲自去钱库点数。铜钱要一枚枚摸过，银子要一块块咬过。若发现账目差了一文，便要审问管家、伙计，甚至翻检他们的被褥，看是否私藏。他浑身长满癣疥，却舍不得买药，只用盐水擦洗。久而久之，那疮痂结得厚实，走动时簌簌作响，如同穿着一件鳞甲。
金守财吃饭时，必要将米粒数得清楚。若有一粒掉在桌上，定要捡起来吃掉。有次家中宴客，厨娘不慎多放了一勺油，他竟罚她三日不许吃饭。乡人皆称他"铁算盘"，暗讽他算盘珠子拨得响，却连一口热汤都舍不得与人分食。
金守财膝下有一子，名金宝，年方十岁，顽劣不堪。这孩子尽得父亲真传，五岁时就懂得在糖果里掺石子，七岁时学会在秤砣下粘磁石。金守财虽吝啬，却望子成龙，便想聘个先生来教。
可他一不肯出束脩，二不愿供饭食。前几个先生，有的嫌住处潮湿，有的嫌饭菜粗劣，没几日便辞馆而去。最后来的，是个落第秀才，复姓欧阳，单名一个"谐"字。此人衣衫虽旧，却浆洗得干净；面色虽黄，双目却炯炯有神。
欧阳谐初到金家，便在书房粉壁上大书一字："𠃌"，形如半片铜钱，下注小字："能识此字者，方可与论生僻。"金守财见了，心中不服："我自幼经商，算盘打得精熟，岂有不识之字？"
他先是翻遍家中《说文解字》《康熙字典》，又托人去县学请教老儒。有个老学究戴着西洋眼镜看了半天，摇头道："此非《说文》所载，恐是讹字。"金守财不死心，又派人去府城求教，结果白白花了二钱银子车马费，仍无人能解。
金守财吝啬，在饮食上更是苛刻。他买鱼专挑将死未死的，美其名曰"不杀生"；买肉必选隔夜的，说是"惜福"。这年夏天，邻村有猪染瘟暴毙，乡人皆不敢食。金守财闻讯，连夜赶去，以三折价钱买下整头猪。
次日午饭，厨娘端上一碗咸肉，欧阳谐刚入口，便觉腥臭难当。细看那肉色发青，纹理间渗出可疑的黏液。他强忍恶心，放下筷子道："今日功课，便以'瘟猪肉'为题作对。"
金宝抓耳挠腮，对不上来。欧阳谐笑道："蠢材！现成的对子就在眼前——'铁算盘'，岂不工整？"话音未落，忽听院中喧哗。原来是县里差役来催秋税，金守财怕得罪官府，只得忍痛吩咐厨娘："切半个猪头待客。"
席间，那差役狼吞虎咽，转眼将猪头肉吃去大半。金守财心疼得嘴角抽搐，却还要强装笑脸。欧阳谐见状，忽然吟道："盘中尚有猪头肉，座上何来狗腿差？"差役闻言大怒，拍案而起。金守财慌忙打圆场，又偷偷塞给差役三钱银子，这才平息风波。
九月重阳这日，市集上来个外乡人，约莫四十岁年纪，穿一件褪色青衫，牵一头瘦骨嶙峋的灰驴。此人沿街哭诉："小人贩药材折了本，如今盘缠用尽，欲卖此驴回乡。若今日再无人买，只得杀驴卖肉了！"
围观者虽多，却无人出价。那外乡人长叹一声，向肉铺借来屠刀。只见寒光一闪，驴首落地，鲜血喷溅三尺。更奇的是，那驴尸竟不倒地，仍直挺挺立着。外乡人手法娴熟，转眼便将驴肉分割完毕，用茅草穿了，挂在墙上叫卖："半价出售，童叟无欺！"
金守财正在茶楼吃免费茶水，闻讯赶来。见肉价低廉，他眼珠一转，假意关切道："客官何至于此？这些肉我全要了，价钱再让三成如何？"外乡人含泪道："但求早日回乡，价钱好说。"
金守财将两大筐驴肉运回家，喜滋滋地吩咐厨娘："今日过节，煮上十斤好肉！余下的用盐腌了，留着过年。"厨娘刚把肉下锅，忽听"砰"的一声，锅盖被蒸汽顶开。众人凑近一看，锅中哪还有肉？分明是一堆发霉的草鞋！
金守财惊怒交加，急忙去查看腌肉的大缸。掀开盖子，一股腐臭扑面而来——缸中密密麻麻，全是破旧的草鞋。他跌跌撞撞跑到街上，却见那外乡人早已不见踪影。问其他买肉的人，都说："我们只买半斤，确是鲜美驴肉。"
腊月廿三，祭灶之日，也是欧阳谐辞馆之时。金守财破天荒备了一桌酒席：一壶浊酒，两碟咸菜，外加一碗瘟猪肉。酒过三巡，金守财突然跪地叩首，额头撞得地板咚咚响："先生！那字究竟是何意？若不解开，老汉死不瞑目啊！"
欧阳谐慢条斯理地抿了口酒，道："此乃'钱'字。"
"为何少了一笔？"
"钱本有'金'旁，可东家吝啬成性，只进不出。"欧阳谐从袖中掏出一枚铜钱，轻轻一掰，那钱竟如薄饼般裂开，"故抽去其筋，成了无骨之钱。"
满座宾客哄然大笑。金守财面红耳赤，忽觉怀中钱袋轻了许多。掏出一看，里面的铜钱竟全变成了黄纸剪的冥钱！再抬头时，欧阳谐已飘然离去，唯余雪地上两行浅浅的脚印，延伸到远处雾中。